第(1/3)页 正月初七。 北地的风依旧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,虽说已过了立春,可这关北的天,似乎总比别处更留恋冬日的肃杀。 胶州北城墙上,积雪未消,被凛冽的北风吹得硬实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 两道人影,一青一白,沿着宽阔的马道缓步而行。 诸葛凡身着厚实的青色棉袍,外罩一件黑色大氅,领口那一圈狐狸毛紧紧护着脖颈。 他走得很慢,总是会有意无意地侧过半个身子,挡在身旁之人的风口处。 上官白秀则裹得更严实些,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,披着厚重的白裘,手里捧着那只精致的紫铜暖炉,时不时低头轻咳一声,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。 “今日风虽大了些,日头倒是不错。” 诸葛凡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,目光在那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停留片刻,轻声问道:“这两日睡得如何?身子骨可还觉得沉重?” 上官白秀微微紧了紧手中的暖炉,指尖在温热的铜壁上摩挲了两下,嘴角淡淡一笑。 “能吃能睡,好得很。” “倒是你,见一次问一次,不嫌烦?” “你若是不嫌这风硬,我便不问。” 诸葛凡也不恼,只是伸手帮他把被风吹乱的大氅领子理了理。 “温先生说了,你这身子得养,尤其是这倒春寒的时候,最是伤人。” 两人并肩走过一段城垛,脚下的砖石缝隙里,几株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。 诸葛凡忽然想起什么,随口说道:“石头那小子,昨儿个我路过你府邸时,见他还在点灯熬油地看书。” “孩子毕竟还小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你教导归教导,莫要太过严苛了。” 听到石头二字,上官白秀的眼神柔和了几分。 他停下脚步,侧过脸瞥了诸葛凡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文人的傲气。 “我教我自己的学生,何时轮到你来多嘴?” “玉不琢不成器,那孩子天资聪颖,若是荒废了,才是罪过。” 诸葛凡无奈一笑,摇了摇头。 “行,你有理。” “只是你也知道,那孩子心重,总觉得自己欠了王府天大的恩情,拼了命想报答。” “你若是逼得太紧,我怕他身子吃不消。” “我心里有数。” 上官白秀笑了笑,抱着暖炉继续往前走。 “既然你这么心疼,那以后遇到什么算学、统筹上的难题,就别让他抱着算盘去找你请教。” “省得累着你。” 诸葛凡哑然失笑,快步跟了上去。 “你这人,怎么还学会过河拆桥了?” “我替你教不是给你省心?” “我这么好的现成先生,平常的私塾里,打着灯笼也找不着。” 两人说笑着,气氛倒是比这寒风要暖和许多。 走到一处避风的角楼旁,诸葛凡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夹子,又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块银霜炭,熟练地拨开上官白秀手中暖炉的盖子,将炭火添了进去。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,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,转瞬即逝。 “我和殿下都跟卢巧成打过招呼了。” 诸葛凡一边摆弄着炭火,一边低声说道:“让商队多留意些名贵的温补草药。” “中原以及南地总比我们这苦寒地界多些好东西。” 上官白秀看着他专注的动作,颇为无奈,自打自己这身子骨出事以后,他总觉得亏欠自己,拦了几次没什么作用,他便也不再拦了。 他不想在这话题上多做纠缠,显得矫情,便连忙岔开话题。 “药的事不急。” “倒是有一桩趣事,最近揽月姑娘,往你府上跑得可是越发勤快了。” 上官白秀似笑非笑地看着诸葛凡,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,此刻满是戏谑。 “怎么,咱们的副使大人,这是打算认栽了?” 诸葛凡的手微微一顿,将暖炉盖子合上,递还给上官白秀,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。 想起那个清醒至极、敢爱敢恨的女子,诸葛凡就觉得头疼。 “我又劝不动她。” 诸葛凡叹了口气,双手拢在袖子里。 “你也知道她的性子,我若是硬赶,反倒显得我不近人情。便由着她吧,等她哪天觉得无趣了,自然也就淡了。” 上官白秀摇了摇头,轻轻啧了一声。 “圣人说,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” “说的就是你这种人。明明心里未必没有触动,嘴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。” 诸葛凡瞥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说道:“少念叨我。” “话说回来,你也老大不小了,整日里除了公文就是书卷,也不嫌闷得慌?” “我如今好歹也是关北节度副使,在这胶州城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。” “要不,我让人给你物色物色?” “寻个知冷知热的,也好过你整日抱着个铜炉子。” “谁还不是个节度副使了?” 上官白秀白了他一眼。 “我这身子骨,何必去耽误人家好姑娘。” “一个人清净,挺好。” 说罢,他不再理会诸葛凡的调侃,转过身,双手扶着冰冷的城垛,目光投向了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。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,越过坚固的城墙,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尽头。 “如今这关北,总算是有了几分气象。” 上官白秀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感慨。 “民生安定,军备整肃。” “而且……” 他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真切了许多。 “王妃已有身孕。” “这对咱们安北王府,对整个关北来说,算是喜上加喜了。” 诸葛凡也收敛了笑意,走到他身旁,并肩而立。 “是啊。” 诸葛凡点了点头,呼出一口白气。 “有了子嗣,这根基才算是真正扎稳了。” “你是没见着,这几日殿下那是寸步不离王妃左右,连那些繁琐的公文都甩给咱们两个了。” “我昨儿个去汇报军务,殿下正拿着本书给王妃念话本呢,那模样……” “啧啧啧。” 上官白秀轻笑一声:“这样也好。” “殿下想的东西太重,能有片刻的安宁,也是难得。” “咱们做下属的,多担待些便是。” 风雪渐停,云层散去,一缕冬日的暖阳洒在城头,给两人的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 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与重建的土地上,这两个支撑起关北半壁江山的男人,难得地享受着片刻的闲暇。 只是他们都清楚,这闲暇,不过是大战来临前短暂的宁静。 远处的风,似乎吹得更急了些。 上官白秀紧了紧怀中的暖炉,目光从极北的天际收回,转向了南方,那是大梁京城的方向。 “翎州的青萍司传来消息。” 上官白秀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身边的诸葛凡能听见。 “有几个在当地颇有声望的世家,在云朔郡王的配合下,主动向太子认输了。” “家财散了大半,田亩也交了出来,虽说没了对地方的绝对掌控力,但至少保住了世家的名头和族人的性命,没有步了酉州朱家的后尘。” 诸葛凡闻言笑了笑。 “云朔郡王的本事不小,好在他并非关北的敌人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。 第(1/3)页